這世界可以用金錢來交易，也可以用同等價值的東西來以物易物，只要交易人雙方都覺的兩邊的物件價值對等，就可以直接交換。
那如果我是用熊奇奇來替代大麻，那原本使用大麻的我，到底缺少的是什麼東西……
身而為人的我，到底是少了什麼東西？
林甜甜從夢中驚醒。
但是她卻想不起夢中的內容，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，充滿霧氣的海邊，自由新鎮的沙灘並不算乾淨，而且他們去過的那個沙灘就正巧在貧民窟的旁邊，有大麻、有貧窮，有個夢想成為明星卻不可能實現的破爛樂團。
沙子被浪潮打溼之後顏色變深了，夜晚的時候潮水上漲，淹沒了白色的碎石沙灘，垃圾被衝到海洋裡，又被漲潮帶了回來。
這些景象與細節一直都不怎麼重要，為什麼會出現在夢裡呢？
林甜甜起床後，發現沙發的抱枕掉在地毯上散落一地，因為這張沙發床即使展開以後，也不到雙人床的大小，她們兩個睡的時候，肩膀會貼在一起，其實真的很小，所以抱枕最後都會被踢下床，雖然剛搬來的時候有特別清理過地毯了，但她還是覺得不太乾淨。
她嘆了一口氣，然後把抱枕撿起來丟到門旁的洗衣藍。
昨天晚上她們剛搬完家，所以開了一瓶香檳、一瓶葡萄酒，買了一些起司，有的太鹹，有的太臭，不能浪費食物還是硬著頭皮吃了，結果熊奇奇酒量太差，幾乎都是她喝掉的。
她看了一下時間，熊奇奇應該已經去廚藝學校參觀了，雖然還沒有正式上課，但今天有跟學校有辦一個類似迎新會的活動，除了參觀學校之外應該會有一個簡單的迎新派對。
熊奇奇看著院長還有點醉，所以堅持今天要自己去學校，還好學校也在郊區，離她們住的地方並不算遠，只是公車班次有點少，所以要事先查好時間才去坐公車。
林甜甜坐在床上拍了拍自己的臉蛋，站起身來，她看向沙發床上另外一半，熊奇奇睡的亂七八糟的地方，她睡過的棉被扭成一團攤在床上。
每次看到這樣的景象，林甜甜的心中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一閃而過。
就以前看到兩隻牙刷放在漱口杯裡一樣。
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她需要謹慎小心的回想之前所發生過的事情，才能逐漸開始能夠確實感受到現實感。
——原來如此，我現在在跟熊奇奇同居。
——我們在法國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醒來的時候，會覺得自己還在學生時代、還在跟上一個男朋友交往，或是還在上個醫院當實習醫生，每天都睡在急診室，跟病人的苦痛與血淚一同入眠。身體好像在告訴自己「現在又回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間」。
而林甜甜必須要開始回想之前的記憶，才能確定自己是現在的自己，而不是以前那個與大麻為伍的傻子。
「現在我在跟熊奇奇一起，我們在法國。每天都過的很快樂。」她必須在心底默念幾次，好像得要經過這樣的儀式後，才會是現實。
與熊奇奇一起渡過的時間都是充實而快樂，時間流逝感似乎也與以前不同，以前的生活，幾乎是緩慢而痛苦的，會覺得一天時間渡過，但卻覺得好像過了很久，但跟奇奇在一起的時間卻不一樣，好像總是過得很快，一天很快就沒了。
一下就天黑，日出，然後又日落了。
但是，又回到自己一個人的時候，那種緩慢的時間感又回來了。
前三個星期她們在旅遊，所以幾乎都形影不離。
但等到熊奇奇上課以後，她找到工作之後，她又要開始學如何與自己相處。
特別是沒有大麻以後。只是到底要怎麼跟自己相處，沒有小桶，沒有大麻，也沒有熊奇奇的時候到底該怎麼辦，她一點概念也沒有。
——妳答應了喔。
女子暗沉的雙眼突然有了些許光芒，她終於走進浴室，開始刷牙洗臉。
林甜甜準備了一下就出門了，她首先到了當地的電器行，買了一台簡單的文書筆電，然後接著又添購了一些生活日用品，然後又到書店，她又帶了一些法文教材跟專業的醫療書籍。
雖然大學的時候，她選修過法文，但因為醫學系其他的課程也很繁重，就沒有拿到很多堂，雖然基本生活的溝通她會講，但醫療專業名詞又是另外一回事，所以最近大概熊奇奇不在的時候，她會補強一下法文的基礎，順便再準備證照考試。
「東西有點多，果然該買台車……」林甜甜左手提著一袋書，右手提著電腦，喃喃自語。
而且要有車，才能接送熊奇奇上課。不然以她跟個好奇寶寶一樣，又是個大路痴，語言不通又不懂得保護自己，遲早把自己弄丟。
還好這間學校是用英文上課，雖然不知道熊奇奇英文怎樣，但新聞系，又是個記者，應該不會太差吧？
一邊想著，林甜甜走進了咖啡館，點了一杯拿鐵咖啡又買了一根香蕉，雖然沒什麼食慾但還是得吃點東西，而且不想對胃太刺激，所以請店員多加點多牛奶。
從剛剛開始就覺得很熱，也許是因為快中午了，或是因為戒斷症狀的關係。
林甜甜一邊拿起紙巾擦了額角的汗，她並沒有多想，反正這些都還在合理的範圍內。
——比較難應付的應該就是焦慮跟失眠的問題。
「應該要想辦法拿點安眠藥，否則之後可能有的晚上會很難睡。」林甜甜一邊想著。
國外藥物管制比較嚴格，直接進藥房應該是買不到的。
再來就是大麻最短的戒斷時間少說也要三個月，現在才一個半月，而且三個月是理想狀態，如果狀況不好的話，可能會到一年以上。
是得好考慮一下要怎麼撐過這段時間。
一般來說，要戒除毒品，一般的建議都是要培養新的興趣、愛好或是運動，還好這點在熊奇奇在的時候，這個人會佔據她大部分的心思，所以這三個星期其實算蠻好熬的，有時候神智有點不清，或是身體不太舒服的時候，熊奇奇都會很快就發現。
——熊奇奇這個人果然真的很奇怪。
出國以後，熊奇奇身上也隨時都會帶水、還有一些比較溫和的食物，還有其他像是口香糖之類的東西，她之前整天瘋瘋癲癲的，又老是都跟別人要食物、要水，現在卻會自己準備。應該說……她是在為林甜甜而準備的。
平常看起來什麼都沒在想，但其實該做的功課都有去做。
看起來她很清楚戒斷的症狀與需求。
這倒是蠻出乎林甜甜的意外，畢竟之前說要幫忙餵雞卻有一天沒一天的，看來重要的事情她還是會好好做。而且熊奇奇應該是知道自己不會跟她計較，所以才會這麼耍賴，但真正重要的事情，她卻有好好去做，這點倒是讓林甜甜感到安心。
林甜甜決定不去理會燥熱的問題，反正身體就是這樣，現在太過糾結，也不能解決什麼。她打開電腦，看了一下line，看了一下好友名單。
她點開了小花的視窗，然後隨便丟了一個訊息看看。
「最近如何？妳跟子瑄都還好嗎？」林甜甜送出了訊息。
現在中午一點多，而新鎮那邊應該是晚上八點左右，可能會在吃飯還是在工作，並沒有收到任何回覆。
林甜甜不以為意，開始拿出剛剛在書店買的書，開始一邊查資料一邊閱讀，時間開始緩慢流逝。
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起來。
場景瞬間換到醫院，分不出來到底是新鎮的醫院，還是以前實習的醫院，救護車的聲音，急救現場的混亂，哭泣的家屬，痛苦的哀號聲，血腥的味道散布在空氣中。
血與肉，每個人說出來的話，社交，語言。
想辦法集中精神，必須……努力看診。
我討厭人類。
我討厭這些愚蠢的庸才。
我要救人，我想救所有人。
如果我努力一點……如果我再快一點。
如果……。
然後一切在眼前爆開，世界回歸為一片血紅。
林甜甜伸手扶住桌緣，她人還在咖啡廳，身上的汗水分不清楚到底是冷汗還是熱汗，她只覺得很累，身體或是心靈都是。
剛剛到底是睡著了還是幻覺，她其實不太確定。
但不管怎麼樣，這都是正常。
她低頭看了一下手錶，已經接近傍晚了，她站了起來，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。
回到家的時候，燈還是暗著的。
她記得熊奇奇今天還有迎新派對，但是下午三點開始的。
「她應該不會搞到太晚吧。」林甜甜開始有點焦慮。
出門的時候有交待過她，因為她們其實是住在南法算是蠻偏僻的地方，晚上的公車大概一個小時只有一班，有提醒她要注意時間，否則可能會搞到回不了家。
……果然還是得買台車。
一邊這樣想著，正覺得有點擔心的時候，門邊傳來開鎖的聲音。
「院長——幫我開一下門——！」熟悉又帶著撒嬌的口吻。
——這個小女生真的很懂。
林甜甜其實很清楚熊奇奇會在什麼情況下撒嬌跟裝可愛，特別是有求於人的時候，雖然她不知道這個傢伙是否對其他人也會這樣，但很明顯只有她們兩個獨處的時候，她幾乎是無法無天的狀態。
「我有帶回來一些吃的，有雞翅啊，塔類的小點，還有一點水果。」一打開門，看到穿著黑白間隔服裝的熊奇奇手上拿著大包小包。
她一股腦的繼續說：「我回來的時候有叫馬克載我去買東西，有牛奶跟燕麥片，晚點我弄個水果優格，妳明天可以吃。」
林甜甜一邊默默地聽著，一邊接過東西開始一起收入冰箱中。
「妳怎麼回來？」
「喔，我坐馬克的車回來。」
「他是誰？」
「欸我跟妳說，他也是從新鎮搬來的，會講中文，他來法國已經住兩年了，法文很好，而且他人好好笑喔——妳知道嗎？院長，他——」
「妳是一個人給他載？」
「啊，慘了。」
「慘了呢。」
「我又要被罵了……嗎？」
「妳也知道妳要被罵。」林甜甜的語氣很嚴峻：「妳可不可不要這麼沒戒心，一個女生坐一個剛認識第一天男生的車回家，妳到底知不知道怎麼保護自己。還好妳安全回來了，不然妳要是被搞丟了我到哪裡去找妳！」
「好啦——對不起啦，妳不要生氣啦。好不好……我帶了晚餐給妳吃，要不要先吃一點？」熊奇奇開始用帶著歉意裝可愛的口吻開始撒嬌，然後一邊開始把雞翅跟派對上的剩下的蟹肉塔擺在餐盤上。
林甜甜哼了一聲，轉過頭去：「反正我講了妳也不會聽。」
「不是啦，去超市買東西的時候有很多人一起去啦。只是回來的時候因為路順的關係，所以我是最後一個到的。」
「我之後會買台二手車，到時候我去接妳下課好了。」
「要買車？」
「對啊，不然沒有車在國外很不方便。」
「我們還有錢嗎？」
「不用擔心，該花的錢還是得花。」
「那妳先吃點東西嘛……妳今天應該都還沒吃什麼吧？我剛帶回來妳先吃一點。吃完飯後，妳要罵我再坐在那邊給妳罵好不好。」
林甜甜又哼了一聲，然後坐到餐桌前拿起叉子。
「這個雞翅很好吃喔，是烤過的，有用香料，但我還不太確定是哪一種，他們今天講了一些英文的單字，我等下查查看。」
林甜甜看著桌上紅紅色的雞翅上有著綠色跟褐色的香料片，刀叉上的反光，隨著室內的燈光改變。
她試了一口，並不難吃，雖然冷掉了，但味道還是挺好的，雖然對她現在的身體狀態來說，這食物口味有點太重了，稍微感到有點噁心，但還是又努力吃了一口。
「如何？好吃嗎？」
「還可以。」
「是吧。」
「嗯。」
林甜甜稍微猶豫了一下，她美麗的側臉蒙上一層陰影，但她還是開口了。
「奇奇，我有事情要跟妳說。」
熊奇奇明顯感受到了壓力，她的口氣聽起來有些慌張：「欸……怎麼這麼可怕的開頭，妳現在不要突然作很恐怖的宣告喔，我可能很難承受……」
林甜甜舔了下唇，她感受到自己一直都不太存在的感情開始波瀾浮沈，她喜歡卻也同時間痛恨這樣的自己，她一直渴望的自己的內心能夠像自己的外表一樣堅強，但總是事與願危。
還是覺得很熱，身體有點疲倦。
林甜甜覺得自己果然就像熊奇奇說過的一樣：到底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笨……會用吸大麻來解決問題。
熊奇奇本來還在開玩笑的狀態，看到金髮女子臉上的神情，笑容立刻從她臉上淡去。
果然，她其實什麼都懂。
「妳聽我說……」林甜甜停頓了一下，鬱青色的瞳孔變得更加暗沉：「我覺得需要幫助。」
我覺得需要幫助。
我快……被淹沒。
「我想我快不行了。」
過去的一切……
「……我必須去看醫生。」
過去的一切，從未離去。
（待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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