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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原創短篇】世界之門






在17歲的夏天,我們在學校偏僻的一角,發現了一扇隱藏的暗門。



在樓梯邊,老舊整齊卻細碎的長方形磁磚垂直林烈在龜裂的水泥牆上,那是一道老舊的木門,約只有90公分高,夕陽穿過窗櫺,灑在門上一片昏黃,那顏色看起來有些虛幻飄渺。

我們的教室是日治殖民時代的建築,歷史橫跨百年,教室的每扇木門都有超越兩米半的高度,老舊的木門推起來會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,每層建築物都是挑高三米五以上,空間感開闊的長廊其紅色地磚穩固而細緻,充分展現出日本人對於建築的要求與細節。

然而,與氣派而細致的日式建築相比,我們所發現的那道門卻特意做得很隱密,那是一扇扎實卻樸素的小木門。



那年的夏天很是涼爽,絲毫不見夏天炎熱,而校園內的櫻花盛開,偶爾會落下一抹粉櫻在肩上。

年輕如我們,那年17歲的我們所擁有的是個苦悶的青春,我與綾有著不一樣的苦悶。我的家庭,回到家中總是爭吵聲的家庭,大哥藉著念書總是不回家,弟弟流連網咖,而我也愛留在學校圖個耳根清靜;與她的家庭,嚴格卻壓抑的家庭教育,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苦悶。

只有一點我們是有共識的,那時候我們都很看清這世界,也很悲觀,年輕的少年少女們總是覺得自己無法逃離這一切,因為父母是不能選的,家也是不能選的。

家庭雖富裕卻過的不快樂的,不知人間疾苦,就是用來形容我們這倆個憂鬱少女。



我和綾的個性還是有些不同,我雖然知道我很苦悶,但我還是挺樂觀的,然而她的世界,卻是無窮無盡的哀愁,我不懂為什麼,但我只希望我能將她拉出那個暗淡的世界。

我沒有青梅竹馬,但我覺得若我有個像是綾的青梅竹馬,總是不錯的。

她看似外表溫和,但內心卻很剛強,平時待人隨和,但對自己卻很嚴格,她的功課很好,而我則是仗著自己的小聰明,每次總在考試前兩天抱佛腳,總算是能及格,但成績卻不儘好看。

我們是這樣不一樣的兩個人,我卻喜歡待在她的身邊,我個性鬆散,但卻喜歡嚴謹的人,很奇怪不是嗎?她大概是覺得我活潑靈活,雖然成績不好但卻很愛看課外書,我總算還是個知識豐富的小孩。


人總是喜歡和自己不同的人。



那年的我們,很想逃離這個世界,我想逃離那無窮無盡的爭吵,而她想要逃離束縛,而我們一起發現了那道小門──那道樸素卻顯得突兀的隱藏小門。



「妳覺得這是什麼?」她問。

「不知道耶──但妳不覺得這好像一道通往異世界的門嗎?」

「對耶……真得很像。」我們說著,都覺得興奮起來。



那時候我們兩個都很喜歡奇幻文學,那時候托爾金的魔戒還沒紅起來,但是還是看的到一些零零散散的作品,我們讀到了劍與魔法的世界,而哈利波特則是在那之後才紅起來的作品,那時我們都覺得自己是奇幻文學的先驅。



後來,我們去到那扇門邊很多次。

那門沒有門把,只有個圓形的凹槽,似乎是從背後反鎖著。我們很想去確認那背後的世界。

但直到畢業……我們還是沒有成功。

我們充滿著期望,最後卻沒有付諸行動。



畢業之後,我就出國了,我到澳洲繼續我的學業,而綾則留在台灣,在那期間我努力適應著不同語言語環境,而綾的母親則在她大學的時候離開人世。



於是,她只剩下了嚴父。



我喜歡澳洲那不同於家鄉的天空,以及不同大小的月亮,那充滿綠意的平原與乾淨的空氣,但遠離家鄉的我,卻懷念起台北那骯髒的街道,有時,我會想家想到掉淚,即使自己瘦了一圈,還是覺得自己不該回去。


當我聽到綾的母親離開的時候,我卻恨不得立刻飛回去,因為我想到只有她還在那暗淡的世界,還有我試了整整三年的青春卻從未將她拉離她那孤單而黑暗的世界。



最後我回去了一個夏天。



我不知道我的陪伴是否有幫助,但我知道她終有一天會能再繼續前進,雖然她的痛苦似乎與那黑暗的世界已經融為一體,但我就是知道她沒事。


「妳變得有點不同了。」她對我說。

「嗯,我知道自己的改變。」

「妳變得……不像以前那麼喜歡我了。也不像以前那樣對我好了。」她說。

「……。」



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,我無法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沒那麼喜歡她了,即使她一直都知道,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,我很喜歡她,喜歡到我很快就意識到「我似乎也喜歡女人」這件事情。

但我很明白我們的關係漸漸改變了。

我在澳洲的期間,我喜歡過三個人:兩個女的、一個男的,都是同學。那男孩子很帥、很高大、很陽光、很單純,而他也喜歡著我,但我們終究沒有緣份。他最後跟一個比自己年長的女人交往了,似乎備受照顧,我對他的幸福抱持著祝福的心態,但有時會覺得可惜,我想他大概是我唯一讓我成為正常人的機會了。

後來有輾轉聽到朋友說,他似乎過得不太好。

我真的希望他一切都好。



我回到澳洲之後,她也出國了,是個離我更遠的國家,我們之間的距離又多出了十幾個小時。

在這中間她有無數的追求者,她都拒絕了。

一直到她念完書後,準備要回台灣之前,她飛到澳洲找我,結果有個男孩傻傻地跟來。


她對我說,其實她想自己來,但那男孩堅持要來,她對我說她有在考慮與他交往,但卻又對我說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喜歡他。

綾在澳洲期間,都住在我的租屋處,我們無話不聊,無所隱瞞,就像以前學生時代,她說我都沒變,我也說她沒什麼改變。

當綾問我她與男孩的這段關係,我只是回答「也許妳只是不知道什麼是喜歡」、「給那男孩一個機會吧」,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就是知道……她其實不喜歡他。

也許他只是一個合適的人選,也沒什麼競爭對手。

或者他只是一個人在外國排解無聊的對象。

我清楚得很,卻沒說出口。


最後,綾她回到台灣了,沒有與那男孩交往。

當然,故事的最後,我們都回到台灣,然後開始工作了。

我們現在還是保持聯繫,但沒有像學生時代那麼頻繁。


偶爾,我還是會想起那道門。

也許那道門的背後只是一個小小的倉庫間,但在我們心目中永遠有個不同現世的世界在裡面。可能是一個奇幻世界,也可能是一個蠻荒的異世界。


只要,心中想起那道門,還有那時黃昏的天色,我就會想起那個我們想要逃離一切的夏天。

偶爾我也會問自己:會不會如果我們有推開那扇門,我們就會到達那個不同的世界。

如今我們都各自有各自的伴侶,但那17歲的夏天,那時我一心想將她拉出那黑暗世界,也許我曾經有機會成為她奇幻小說中的勇者……。

但事到如今我再也不會得到任何的解答。

我永遠也無法知道開了那扇門以後,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。



但是只要想著那道門,還有我們曾經所擁有的機會,我很滿足。

真的,我很滿足。





(全文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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